杭州故居（人剑道·第112章）

铁大锤、游信、李聪、泥娃一行四人，一路向杭州前进。他们知道水镜楼也是回杭州，为了避免与他撞车，他们故意绕了弯路；而且每到一个地方就换一辆马车，还特意找偏僻的客栈和房间……总之他们竭尽一切所能，避免抛头露面。

毫城到杭州，以马车的速度，大约需要半个月的时间。铁大锤他们却整整用了二十三天。让他们欣慰的是一路之上没有遇到任何麻烦，尤其是泥娃，一路上除了极少说话让他们抓狂以外，从来没有逃跑的举动。他们哪里知道，在泥娃的心中好眼中，只有捏泥人，只要能捏泥人，到哪里他都无所谓。

马车进入杭州，一路南行，来的杭州城南一片平民居住区。那里的房子很是破旧，街道窄得马车无法行走。铁大锤三人便招呼泥娃下马车。

铁大锤想帮泥娃拿木箱，结果好之前一样，都是被无言的拒绝。泥娃自己背着木箱，下了马车，随在李聪身后，慢慢的往前走。铁大锤和游信则想两个保镖似的跟在泥娃身后，泥娃手中仍旧玩弄着一块泥巴，丝毫不在意四周众人投来的好奇的目光；对那片和他在长安时居住的地方颇为相像的街道，也没有半点的兴趣。

转过几条街道，泥娃四人来到一片更为破旧的住房区，在房子前面不大的一块平地上，有三个人正等在哪里。当中那位坐在一个非常奇怪的轮椅上，四十来岁，国字脸无须，面相很是和气。他身后两位，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，两个人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，双手放在轮椅的两边，像极了两根石柱。

看到泥娃三人走来，坐在轮椅上的中年人吩咐道：“推我上前。”

那两个少年立刻推动轮椅，快步上前。李聪一看来人，立刻惊喜的迎上前，激动非常的说：“唐长——唐大哥，我们回来了，泥娃也一起回来了！”

“回来就好，”轮椅上的人，正是之前在客栈，铁大锤三人提到的、惜梦宗的唐器唐长老，他也很是激动的说，“昨晚上收到你们的飞鸽传书，说今天就能回来，我高兴的一个晚上都没睡好。今天一大早就在这里等你们，现在看你们平安的回来，我总算放心了。”

唐器说话的功夫，已经来到了泥娃面前。他伸出颤抖的双手，握住泥娃的两只手，像与孩子离别十年终于相见的母亲那样，声音激动非常的说：“泥，泥娃，终于见到你了，我是你唐叔叔，你还记得我吗？一转眼六年过去了，泥娃长大了，唐叔叔都认不出来了……”

泥娃抬起头，看了看眼前这个双眼饱含泪水，深情的看着自己的人，不由的蹙了一下眉头。然后抽回手，转向一边，继续捏他的泥人。

唐器怔了一下，立刻便恢复了平静，他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。铁大锤连忙替泥娃解释道：“泥娃因为宗主的原因，受了很大的刺激，这一路上他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捏泥人，我们费劲了心思，也没能让他开口说半句话。”

“铁大锤说的没错，”游信紧接着说，“有几次泥娃吃饭的时候都没放下泥巴，害的我们都不敢买要用手拿着吃的食物。”

唐器看了看铁大锤和游信，然后转向李聪，李聪点点头，说：“泥娃除了刚醒过来时，问我们要他背着的那个木箱外，就几乎没说过话。”

“这样啊……”唐器露出深思的神色，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舒展开眉头，说，“大锤、游信、李聪，你们一路辛苦了，就先回去休息吧，我亲自送泥娃去他住的地方，有时间你们多来陪陪泥娃。”

“是。”李聪当先应着，转身离开。

铁大锤和游信对望了一眼，又看看泥娃，终于还是答应了一声，转身离开。

“泥娃，跟唐叔叔来，唐叔叔带你去以前你和爷爷一起住过的地方。”

唐器招呼着泥娃，他故意不“你和爷爷”几个字说的特别重。泥娃果然如他所料的那样，好奇的看了他一眼。

“泥娃，怎么走。”唐器说着，他身后的两个少年推动轮椅，转向左边的街道走去。

唐器时不时的回头看看泥娃，泥娃跟在他们身后，一路走，一路捏着泥人，和之前没什么两样。

不到一刻钟，泥娃随唐器来到一个小院落。唐器说：“泥娃，还记得吧，你和宗主——也就是你爷爷，在这里住了三年。”

泥娃抬起头来，打量者小院。院中长满了杂草，除了一口水井和一棵小腿粗的柳树外，再无他物，显然是很久没有人居住过了。

泥娃看着荒凉的院落，眼神落在那口水井和柳树上，看着它们，泥娃觉得有种似曾相识得感觉。

唐器一直留心的观察着泥娃，见他的目光流连在水井和柳树上，缓缓的开口解释道：“那棵柳树是你爷爷把你抱回来的那天种下的；住在这里的三年，你从会爬起，就一直围着那棵柳树和水井转圈；再大一点的时候，喜欢上了玩水和玩泥巴。有时候玩着玩着就在柳树下面睡着了……”

泥娃缓步走到柳树前，慢慢的抬起手，放在柳树上，轻轻的抚摸着，就想母亲抚摸孩子娇嫩的脸庞。

“泥娃，”唐器示意他身后的两个少年推着他走上前后，说，“泥娃，你记起来了吗？这里是你的家，一直都是，永远都是!”

泥娃仿佛没听到一般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像是自言自语的说：“我好像来过这里……”

说完话，不等唐器接话，泥娃已经向屋子走去。来到门前，泥娃站定脚步，迟疑了好一会儿，才抬手推开门。

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，同时一层灰尘散落下来。泥娃退后两步，等灰尘散尽，这才抬脚走进屋内。屋顶因为常年无人居住，年久失修，有多处破损；阳光从破损的洞口洒下，投射在积满了灰尘的桌子、椅子、床上。泥娃环视了一圈，目光最后落在右边墙壁上挂着的一张画像上。他走上前，翘起脚跟，高举双手，小心翼翼的把画框取了下来。

那画框虽然没经过精雕细琢，但木料一定是上好的，要不然六年的时光，一定已经腐烂了。泥娃一手拿着画框，一手轻轻的抹去上面的灰尘，图画清晰的显现了出来。

那是一幅毛笔画，画面很简单，两个人、一口井、一棵不大的柳树。从柳树繁盛的样子来看，当时应该是夏天。柳树下，有一个两岁样子的孩子，趴在席子上，高高的仰着头，伸出右臂，肉嘟嘟的小手似乎要抓住什么。另一个中年人，四十来岁，衣服虽然干净但并不讲究，他的头发、胡子同样乱糟糟的，一看就是不擅长打扮的人。中年人俯着身，微笑着看着席子上的娃娃，手中拿着一根柳条儿，显然是在逗那个孩子——那孩子伸出的手，就是要抓那根柳条儿……

泥娃盯着那个略显邋遢的中年人许久许久，他的眼睛渐渐的湿润了，眼泪顺着他的脸颊，落在地上。

“爷爷，爷爷，爷爷……”泥娃轻声呢喃着。

“这幅画，是原来住在隔壁的老画师画了送给你爷爷的。”唐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泥娃身后，他确认泥娃在听后，继续说，“你好你爷爷搬来之前，老画师已经年过花甲，再加上他没有双手，是靠用口画画，画的很慢，生活很是艰辛，吃了这顿没下顿。你爷爷搬来之后，经常救济于他，把自己好不容易赚来的银子、买来的吃的分给他；老画师很是感激你爷爷，为了表达他的谢意，就精心为你和你爷爷画了这副画。你爷爷带着你离开杭州前，让我好好照顾老画师。我一直照宗主的意思，将老画师视为自己的亲生父亲一样照顾，老画师走的时候，我也陪在他床前。老画师紧紧的抓住我的手，说等你和你爷爷回来时，一定告诉你们，他永远感激着你们，希望你们一生平安……”

泥娃静静的听着，好一会儿才开口说：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，我会记住的。”

“应该说感谢的是我们这些废人才对，”唐器诚恳的说，“咱们惜梦宗，杭州就近千人，所有的人对宗主都是感恩戴德，若是没有宗主，我们恐怕早就被人欺凌致死了……”

“爷爷没和我说过这些事，”泥娃突然开口打断了唐器的话，他说，“以后我就住在这里，我只想做爷爷要我做的事。”

“宗主让你做的事？是什么？”唐器很是疑惑。

“捏泥人。”泥娃回答着，看看四周想着怎么打扫一下屋子。

“捏泥人？”唐器一愣，不由自主的问道，“宗主为什么要让你捏泥人？”

“因为我喜欢捏泥人。”泥娃想也没想就回答。

“泥娃，”唐器说，“你能不能先把泥人放一边，唐叔叔有非常重要的事和你商量。”

“非常重要？比我捏泥人还重要？”泥娃好奇的问唐器，在他的意识中，实在想不到有什么事比捏泥人还重要。

“比捏泥人还重要？这是什么问题？”唐器心中很是困惑，他暗自琢磨着，“捏泥人算什么事？有什么重要性可言？”

唐器看看泥娃，泥娃正一脸认真的看着他，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意思。唐器想去铁大锤三人说过泥娃因为失去爷爷受到刺激的事，立刻明白了，他说：“是关于你爷爷的事，你说是不是比捏泥人还重要？”

“嗯。”泥娃点点头。

“泥娃，”唐器说，“我们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住的地方，到了那里咱们再慢慢说，好吗？”

“泥娃要住在这里。”

“住在这里也可以，”唐器想了一下，说，“不过要等我找人不这里修葺打扫一遍。”

“那好吧。”泥娃终于同意，唐器也终于松了一口气。